那條小徑陽光明媚,但很容易丟失錢包。

不遠處有孩子們在玩球,雖然時間已經接近中午,不過林蔭眾多,體感的氣溫仍舊涼爽。

醫生依著一貫的步調平穩向前走,並沒有太在意那些在林間拋接球的孩子,倒是在想如果是他肯定不會挑在這裡玩球──這個林蔭小徑雖沒什麼行人,環境也有妥善打理,但仍是皮球會隨便就卡在樹梢的危險地帶。

不過這幾個孩子大概要等到球真的卡在樹上才會學乖吧。

他並沒打算駐足,說到底也不過是經過而已,剛才才有個孩子喊住他,說他的錢包掉在路上了,不過那只是虛驚一場,他摸向皮夾的位置,擺擺手表示無恙,那孩子也只是乖巧地點點頭就溜回去玩球了。

後來在他快要走出小徑前,又聽見有人喊他。

在陽光灑落的庭院一角,那名小少年就站在圍欄前向他微笑,手指向一處。

「先生,我的東西掉在那裡了,你可以幫我撿起來嗎?」

他順著那孩子指的方向看去,是個落在離他不遠處的方正盒子──天知道是怎麼從欄杆那掉出來的。

「我搆不著。」那名小少年繼續說道,語調有幾分無辜,隨著偏頭的動作,幾綹暖色調的髮絲就垂落在他的眉眼上,「幫個忙吧?」

他嘆口氣,這趟路程已經被他走太久了,他彎身撿起木盒。

向前走去時,他打量四周,記得這是間育幼院,現在理應是午休時間的,所以這孩子是溜出來的。

「謝謝。」小少年微笑接下他伸手遞進欄杆的東西,仰起頭露出討人喜愛的表情,接著突然看見什麼而睜圓眼睛,澄淨的眼眸在日光下是淺淡透亮的顏色。

「啊,你手上的錶真好看。」

「……這不能給你。」

少年看起來有些意外,不過面色似乎馬上變得愉快,「這句話聽起來好失禮。」

他沒有回話,只是皺起眉,然後就見那名少年突然張嘴──

他感覺被人拉了一下,驟然鐵欄發出略微沉悶的聲響,伴隨吱嘎吱嘎的晃動,一顆皮球就砸在他身旁,接著咚咚滾到他的腳邊。

不遠處的孩子驚呼,趕緊跑上來,撿起球後,埋頭就是不停道歉。

他是被小少年伸出欄杆外的手捉了一把,才沒被球砸個正著的,只見那名少年忍不住抱怨了聲,「準心那麼不好,倒是多練練啊。」

「對、對不起。」孩子們瑟縮著,有些怯懦地盯著,結結巴巴地問道,「您……您還好嗎?不會去告狀吧?」

「我正在考慮。」他說,斂下眼整整袖口,然後是衣領,其實他壓根沒打算幹嘛,只不過衣服給弄皺了,有些不便罷了。

接著那群四五個孩子卻彷彿晴天霹靂,一群人就鬧哄哄地圍上來,他沒能往後退太多,靠著後頭的欄杆,盡可能拉出距離。

「……這是幹什麼?」他微微蹙起眉頭,聲線幾乎是困擾的。

「拜託,我們已經不在鎮上玩球了。」

「因為打破太多窗戶了!」

「這種事不用說出來啦!」

「先生、總之我們真的會更小心的!拜託。」

「對……請不要去告狀好不好?不然我們就真的沒地方可以玩了。」

你一言,我一語,嘰嘰喳喳的,孩子們擁在醫生身旁,擠得水洩不通。

他被吵的煩,最後才鬆口一句,「行了,趁我還沒改變主意前,快走吧。」

孩子們瞬間眼淚都吸回去了,快樂得不得了,抱著球很快地就一溜煙跑走了。

「您真是善良耶。」見到這個情景,那名庭院裡的小少年忍不住揶揄,「原本覺得您這身行頭,脾氣應該很差勁。」

他沒有回話,只是重新整了整袖口,然後轉過身面對著對方,那名小少年倒還是滔滔不絕。

「您在趕時間嗎?是要去哪裡呢?」

「本來要和人拿點東西,但現在不必了。」

「唔?行程是能這樣改變的?」

他一瞬間有點想嘆氣,「有突發狀況。」

小少年歪頭,「啊,您是說剛才險些被球打到的事嗎?……這麼說來,您的衣服後面其實有點髒掉了。」

「因為剛才我靠到圍欄上了。」

醫生說著,棕綠色的眼睛凝視著少年那張臉。

「現在可以還給我了嗎?」

「?」小少年看起來很疑惑,「我不懂您在說什麼。」

醫生抬眼,啟口,「我的錢包。」

「……」

在那名小少年怔愣的片刻,醫生不急不徐地續道,「你們是一起的吧,和剛才那群孩子。」

少年歪著頭沒有說話,但也沒有轉移目光,只是淺笑著看他,「什麼?」

「……」醫生揉了揉眉心,「你們確認過我放皮夾的位置,偷東西的是你,他們負責讓我待在原地轉移注意。」

「現在東西在你手裡……也可能讓他們一同拿走了,但我希望不要,因為那代表我能拿回來的機率不高。」

醫生收手,想快點結束這個話題,「你知道我能和院長說吧。」

小少年笑起來,「她不會相信您的。」

「……但現在是午休時間,之後你大概就沒有這個『自由時光』能享受了。」

雲影在地上流動,自牆縫探頭的雜草透著綠意,這條小徑確實沒什麼行人,在林蔭滿佈的庭院只有他們,一個在圍欄內,一個在外。

那名小少年不說話,只是仰著頸子看他。

覆在額上的頭髮在他的臉上留下一點輕薄的碎影,紮好的衣服看起來略微寬大,顯得他的骨架更小一些。

醫生不得不說,這孩子的臉確實很好看,讓人沒啥脾氣的那種,最後他嘆氣。

「看來你沒打算把錢包還我了?」

「……嗯,因為已經不在我手上了。」那名小少年平靜地說,「您告密對我來說毫無意義。」

「我已經不想待在這,也不想討無趣的好,所以去哪都行。」

「鐵絲網,水泥牆。」醫生的聲音有一些嘲諷,「還有肯定不舒服的床,你不會想到觀護所去。」

小少年只是沉默片刻,挑挑嘴角反問:「只是換個地方關,有差別嗎?」

醫生與那雙在日光下顯得特別淡的瞳色相視。

「看不見的人,就算東西放在他們眼前,他們也看不見。」

「但看來您不是那種人。」

在沒有共識的對談中,那個孩子微笑著這樣為他們的對談收尾了。

「我可能挺喜歡你的。」

那人最後沒能拿回錢包。

宮部良太很清楚,因為在那名男人離開後,沒多久他的夥伴就帶著戰利品回來了。

而他所預計的場景沒有發生。

沒人告密,他也沒被剝奪因受偏愛而得到的特許自由時間,日常就是指針劃過一圈又一圈無盡的圓,隨著那些抽屜落鎖開鎖,孩童哭啼,遊戲嬉鬧,或是撫過相框木質表面的瞬間延續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在幾個月後會再見到那名男人。

舊地毯,老沙發,設施的公佈欄,他看著那人坐在那,面色仍是如那時他透過欄杆望出去一樣,只不過不同的是,那個人這次踏進了這堵圍欄內。

這理應是他們的初次接觸。

在那之後,他隨著那個人踏出他無數次張望的圍欄外。